悬浊!|傅一清长篇小说《一只手的掌声 》连载十二

时间:2019-08-09 08:00:01 来源:滁州在线 当前位置:我以为终有一天 > 百科 > 手机阅读




安理一边整理今天晚上的会议资料,一边说:“不过我也承认身体的多变性,巴尔扎克在《论现代兴奋剂》里探讨了身体的变化,观察身体与精神的那种非神学联系,他一边不忘赞美美好,一边在暗地里赞美过度过量的好处。不过我是觉得爱的世界本身就是美的,疯狂的,有趣的,我为什么要人为地去修饰它呢?对我来说这没什么意义,我们每个人都很疯狂,只不过疯狂的方式各不相同。”

 

(我的脑子闪过了法国导演米歇尔·德维尔最大胆的一部电影《都市仲夏夜》, 两个演员把难以简单叙述的关系在一个夜晚演绎成一段既黑暗、诡秘、平淡又内疚、紧张、深刻的情侣生活。他们是对手还是情侣?)

 

我有什么都市流行病吗?拖延症?脸盲症?密集恐惧症?无手机焦虑症?暴食症?嗜睡症?节后综合症?星期一综合症?不知道,也许都有一点,但据朋友们反馈,我平时看上去似乎有着一种风平浪静般的无辜啊。而且如果没有这些,那我就会心胸更狭窄了。

 

我对安理说:天真归天的,不归我们,厌恶归他的,不归自己。收的容易,放的不知道能不能自如。何况我的愁都是自己找来的,内省癖看来也是个无趣的病,用音乐能治吗?以中医的“君臣佐使”的方剂配伍的原则来说,先用五轮真弓的《恋人》做掩护,然后以贝多芬发起主攻,再招马勒、肖斯塔科维奇从侧翼迂回包抄,最后瓦格纳再出来壮壮声威,能不能药到病除啊?这样我就可以像苏格兰威士忌进了雪梨木桶一样,呈现如你钟意的那种文雅高贵、细腻柔美。其实就像你喜欢送我的洁白的马蹄莲,摆在窗台上,在黄昏的光里特别温暖,我也喜欢,但是就像有人研究说,处于我们的音域之内的,以那种节奏接近人的心跳的音乐更容易打动人两个情人之间的密咒就是在连接着这种心跳,而且只有他们自己明白,别人是完全进入不了这个神秘系统的。就像‘克莱因蓝’一样,那么妖异却又玄妙的蓝色,像游荡在礁石中蛊惑人心的海妖塞壬这个颜色受到专利保护,大众无法得知配方,在Pantone色卡中,和Tiffany&co的婴儿蓝一样只提供编号。

 

安理沉默着。

 

过了一会,我说:“以前我也跟你说过,我可不想要英国法律规定的那种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誓并做到一年之内不与妻子吵架,就可以从国库里领到一只火腿的男人。最近我常想,爱,到底是什么呢?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在感情世界里我一直就象是一只没头的苍蝇,有时明白,有时糊涂。也许对我来说,爱就是让苍蝇看到从捕蝇瓶里飞出去的途径。”

    

安理说:“你能确定你是爱一个人还是爱自己的观念吗?或许,你是不断地在说明关于什么是你觉得可爱的人、值得爱的人,而且你也很欣赏自己的说明。我倒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新闻说有个外国女人宣布跟中国长城结婚,她不喜欢人类,偏偏喜欢各种雄伟的建筑,埃及金字塔之类的都可以激发她的性欲。不过不知道她们之间有没有你说的爱情密咒如果真有的话,我想大概就是她的雄伟老公会说:‘请特别注意,攀登我的时候,不要将脚与脚同时抬起。哈哈。’”

    

我说:“密咒有时是表现为一种性幻想。其实,在性之中,更多的可能是分离,而不是统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是不太相信灵肉合一这种说法的。”    


安理有些诧异,我接着说:“我觉得性爱本来就是四个人的事情,我和你,我和想象中的他,你和想象中的她快感带着我们高飞,你远离我,我远离你,我和你的真身是我们想象的他和她的载体,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图像,这种想象的再现是由性幻想来完成的,这对我很重要。这有点像角色扮演,比如我可以模仿空姐,你可以模仿乘客,我们在床上模拟他们的对话、表情、姿态。或者你也可以扮演一个古代的员外,我扮演丫环来做各种配合、挑逗、勾引尽量有新意,两个人都贡献各种语言的强烈刺激对女人来说,性爱其实不光是两腿之间的事,更是两耳之间的事。

    

安理说:“我以前也听你说过类似的想法。不过我得承认我的想象力可能真的不够,每次你设置一些情景说一些话的时候我都配合不上来,到头来我最想说的还是‘我爱你’。但是这个确实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啊。”

    

我说:“其实可以想象的情节很多啊,比如我会去想茴香真的能帮助那些丈夫已经出轨了的女人吗?这时我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幽怨而有野心的老婆,我会用她的心态、语言来设想怎样让丈夫回心转意还有,比如为什么栽培啤酒花的女工她们会在同一时间来月经?就可以想象她们和老公在生理期的性爱。还有兰花的茎为什么能够激发性欲?曼德拉草真的长在绞刑架下,靠着被执行绞刑人的精液而生长吗?光植物就能催发好多性幻想,脑子里就可以编出好多故事,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可以花样百出。

 

我取下脸上的面膜,往脸上拍打着精华液。

 

安理说:“我明白你的说法,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犯下重罪,却无罪释放的嫌疑犯威廉·密里根就是一个多重人格分裂者。”

    

我撇了一下嘴说:“你觉得我的想法是一种变态,对吗?”

    

安理说:“那倒也不是,但是像他那种人确实体内还有别的灵魂存在,他的身体里有24个不同人格他的每个人格都可以做不同事,有的是画家,有的是枪手,有的是工程师,还有鼓手,有的还是同性恋,有的说流利的斯拉夫语,有的还会操着英式上流社会的英语不过”安理揉着我的头说:“宝贝,你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了,这样会不会太累啊,难道活着非要怎么复杂怎么来吗?”

    

我说:“可是我不觉得复杂啊,我还没说施虐和受虐呢。中国男人特别不喜欢谈论这些,包括你也一样。女人一说到这些,他们要么觉得这个女人性史一定太复杂,要么就是会认为女人在怀疑他的性能力,自尊心莫名其妙地就受伤其实我觉得很多事是男女之间可以去学习、模仿、沟通的。我前段时间看德勒兹写的关于施虐——受虐的理论……”

    

我还没有讲完,安理已经疲惫地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看着他,突然想拿起个剪刀,“咔咔咔”把他的头发都剪掉,直接给他剃个光头,然后拿笔在他的头皮上画出大脑各区域图,清清楚楚地指示他大脑认知功能区域具体在哪个位置,再把每个部位都拍照留念然后发到他的朋友圈展示,哼哼。

 

我起来喝了一杯红酒,骨鲠在喉。

    

那个晚上,为了睡去,我一直醒着。

 

回到北京,我处理了一些公司的事情。渐渐地我发现,生意和艺术一样都是羞涩的,若是想要更接近它一些,则需要抚慰和耐心的劝诱。当然,有时也并不知某些手法是否得当,就像恶与德完全是一种地方性观念一样,发明的规则其实也等于拒绝的规则。

    

如果金钱是盘中餐,通常来说,中国的北方人要吃到它是讲究互相扶持的,南方人则讲“爱拼才会赢”。

    

第一步当然首先要找到筷子,然后在身体和思想上保持可移动,这样取食物会更便捷。筷子,可以说最能代表中国的设计,极简风格,思维逻辑到使用方法都是极简的。中国的筷子商朝以前就有了,比包豪斯要早得多,不过,也许最好的设计都透着一种虚无感,就像窗外络绎不绝飘飘洒洒的雪,此物如如,深意存焉。当然有时也需要把掠取食物的筷子演练得像一个真正的暴徒一样可以手到擒来。真正的暴徒并不需要寻找敌人,所有的相、所有的有,都是他的敌人,包括1968年,全球化的起始之年。

    

此后经年,它让和平与战争都变得不大可能,它夹起众生,跋扈之姿像命运一样无可逃避,像良心一样毫无怜悯,我们谁也逃不掉,就像因必有果。一方面不值得提,一方面又无比重要。

    

如果我回南极当了企鹅,你回北极当了狗熊,这是不是一种圆满生活呢?程颐认为孔子不可能被《韶》乐迷惑三个月之久,那是因为程颐不是音乐发烧友。不发烧的人,哪里知道发烧者的疯狂!

    

筷子,筷子!前几天有一个国外的老男人在一分钟内用筷子夹住15块从2米外飞来的棉花糖,载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这个世界沉浸在客体性憧憬之中,我也憧憬着,那就是有一天可以参加一项国际赛事或者挑战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可以像我在看里希特的画作时明确的感到一种完整而强烈的时间。

    

要不,就去申报我收藏的各式各样的名贵的香水瓶?或者去订做500套香蕉形状的衣服再组织人穿上这些衣服去奥林匹克公园?或是组织一次最多人数的裸体坐过山车?有人可以用牙刷顶着篮球26秒,听着牙都酸了。还有,要不就比比吃吃喝喝?前两年,美国佛罗里达州有一名嗜食洗涤用品的19岁女孩,每周至少吃掉5块肥皂才能“解馋”。这种状态持续了6个月之后,她才鼓起勇气去看医生。后来,她被告知患上的是一种罕见的异食癖。医生则认为主要是由压力造成的,她本人也认可这种说法,失恋给她造成了很大心理伤害和压力,为了缓解自己的痛苦,她将注意力转向了肥皂之类的洗涤用品。她的妈妈发现女儿嗜食肥皂后,立刻让她休学回家治疗。我咽了咽口水,觉得胃不是很舒服。

 

我翻看着办公桌上的商务杂志,广告页上是Kate Spade New York最新推出的一款热气球形状的手袋,以柔软手感好的牛皮配上镀金的装饰链子连接底部的编织小篮子,可爱的造型和小巧轻盈的尺寸,在平时外出逛街或者是出席派对的时候都可以使用。细节图显示包包打开后有不小的空间可以摆放贴身物品,内部还有拉链设计。拿上这样一个别致的手袋多有意思啊,我的脑子一瞬间闪现出“热气球”那个充满了可爱锐利的激情的家伙,它是个多么有吸引力的玩具啊。

 

我请助理帮我报了一个热气球培训中心,离北京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没有告诉安理。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最近我们的关系正被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淹没,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已经进入“细节打败爱情”的瓶颈。如果是,他是不是该去日本公司在中国开设的“待人接物教室”接受一下培训?虽然他说他并不是我这样的不可被分析一族,他说我这种人个性和本质之间的分歧程度是一种基础的失落,一种统一的崩溃,一种涌动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可能吧,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我确实经常需要远离家人、朋友、同事和很多要求。我觉得那些东西会不自觉地迫使我向世界低下我的头,所以我对他说过很多次我可不想成为一个为生活制作标本的人。我需要各种材料来解放想象力。

    

安理规矩也不全是个坏东西,它像药,在特殊对象的群落对症下药,而且会让这个群体的人产生依赖,迷恋它。我则觉得规矩迷恋者们大多是有内心法度式微的症候群。人类的行为准则和经验是他们找不到天道法度试图在“文明”的自我语系里投机取巧炼制的心药,就像全球化,全着全着就找不着球了。规矩食心有没有?

    

我在去热气球培训中心的路上一直想着我真的是太不适合恋爱了,能守着几条鱼到老大概就算善终了。爱自己那么多,这也让我有时觉得恶心。

 

培训中心在一个别墅区里。中国这些年房地产行业发展迅猛,别墅区坐落在各大城市周边。那么高的房价,能消费的很少,房子空着的很多,甚至南方有些地方房地产商只能在别墅里养鸡,这也算是中国式田园生活吧。此处别墅区也是住户稀少,格外安静,和昂贵的培训费很搭调。

    

学员不多,五、六人而已,教练姓方,以前是战斗机的飞行员,退休后来教热气球。他看起来精力十足,简单和我们说了一下热气球的训练计划,就开始饶有兴致地说起他的至爱——风帆车来了。他说已经改造了几款风帆车,前一段还去电视台录了一档关于发明方面的节目。我们几个学员被他说得兴起,争着要看他手机里风帆车的照片,他则让我们先听完他自己作的诗《风帆颂》:

 

横空凌驾轻波渡,

潮音海韵随桥生,

沿岸鸥翔风帆动,

银浪涛声共车舞。

 

听完后大家热烈鼓掌,学员小刘说:“‘老干体’诗歌就是能鼓舞人心啊。”

    

另一个学员笑着说:“我发现这首诗里没直接用成语,还不能算‘老干体’吧”。

    

小刘说:“对,这叫‘正能量体’。我听一个朋友说在监狱里写‘老干体’诗,不给减刑。”

    

大家哄堂大笑,感觉彼此间一下就熟悉了。然后方教练带我们去看了餐厅、台球室、桑拿室之类的。条件不错,我想这一次可真是度假式的课程啊。不料最后教练说:“从明天早晨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跑步。热气球的培训主要集中在早晨,因为这是一天中风力最小的时候。如果风大,就会影响上课,所以请大家务必准时!”

    

我们几个顿时面面相觑,这是在剥夺自然冬眠的权利啊,冬眠不觉晓早起傻一天啊!教练!

    

太阳还在赖床的时候,闹钟唤醒了我的身体。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它无法唤醒我昏睡的灵魂,每天昏昏沉沉地起床。据说国外有个爱睡懒觉的女孩做了个凶残的闹钟,叫做“丧心病狂”。就是在闹钟下面做了一只会打脸的手,如果不醒,就会一直打你的脸,以达到精神一震的效果。看来我也需要一个这样的闹钟帮我穿行于烦恼与必要之间。

    

现在我每天醒来都发现躺着的姿势像奥特曼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每晚都干什么大事去了。然后不刷牙不洗脸,头发比脑子还要更乱一些。穿上教练发给我们的绿色军大衣,戴上棉帽,寒风像好多根针刺进肉里、骨头里。双手虽然戴着手套,仍然冻得像猫咬一样疼。教练说越冷的天气跑步越容易出汗,这是经验,三九天跑步跑不过一公里就开始出汗,比平时早出汗半公里。这是身体的自抗力,外面越寒,内里越暖,活着非如此不可。

    

我们一直跑到最后头发结冰,下巴僵硬,冷暖自知啊。然后开始在指定场地一点一点给热气球充气,热气球比我原来想象得要大得多,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充气时我们要在气球内行走来缆绳,再爬进放在卡车上的篮子,学习落地姿势。

    

这些要一遍遍地练习。没什么风的天气我们就把热气球慢慢地升起,热气球里面没有方向盘,由于风在不同的高度有不同的方向和速度,我们要根据飞行需要的方向选择适合的高度。站在逐渐升起的篮子里面感觉很稳,没什么摇晃,就像踩在地面上一样。

    

天色也开始亮起来了,有时还能看到日出带着喷薄四射之光,我的心情好像也是被太阳引出的射线一样向四周发散,宛如童话,我欲乘风破浪,踏破金色海洋。想起了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论豪放》在形容鲲鹏展翅一飞冲天时说:“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漫,万象在旁。”又如庄子笔下的鲲鹏雀鴳,龟蛇蚌鳖,大椿雁鹅,海鸟蜗牛,鱼猴蜩羊,栎树马蹄,朝菌蟪蛄,一草一木,一鱼一鸟,那么富有生命力的万物像一颗颗汁水饱满的橙子,感受到它果汁四溅的时候,忍不住想叫一声“嘿”,多么壮烈又可口啊。是冬天里的春气,鼓动着人的心像婴儿出牙时的牙龈肉,那种透芽的痛痒,拓人胸臆,起人精神。

    

18世纪,法国的约瑟夫、蒙哥尔费兄弟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只热气球。全世界有两个地方最适合乘坐热气球飞行游览,一个是非洲肯尼亚的马赛马拉草原,另一个是土耳其的卡帕。热气球的驾驶技术并不以飞得多高做标准,而是比谁的悬停能力更强,方教练说他可以驾驶着热气球停在林梢摘桔子呢。

    

我发了一条信息给我妈,提醒她哪天打开窗户可能会见到我驾驶着热气球停在窗前向她打招呼呢。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地上混不下去了,来天上混混。她又问学完这个会发什么证书吗?我说你也不是每天冷笑都要流泪吧?她又问下降时会不会特别不安全啊?我说,热气球很稳,在下降时除驾驶员外还有5个人在篮子外帮忙固定,比公司电梯安全多了。不过收气球是件很辛苦的事,卷啊卷把气压出去,全程差不多要一小时。

    

今天我和小刘一组,方教练在地面用步话机指挥。小刘让我先来,我就先驾驶热气球贴着树梢飞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下降到一片已经结冰的湖面,贴着湖面滑行,最后在快要碰到崖壁的时候猛然拉升,稳稳的把气球停在湖边一个突起的小平台上。小刘夸我技术不错。我擦了一把冻出的鼻涕,耸耸肩,说:风吹的。

 

晚上汉佳给我打来电话,说她梦见了去年过世的外祖父,穿着一袭白衣,站在床前当面告诫她说:“你皈依人情如戏即是皈佛。”此话说的清晰而凝重,她醒来仍觉音犹在耳。她忽然发现眼前的世界好像变得安静了一些,比金钱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周围还要安静,那年那月那日大雪的感觉。她不知道最近的每个晚上她是不是都会徒劳地期待入梦之前的象征和分崩离析,黑夜会不会变成一片比世界更大的云。

    

我在电话里说大概只有你那种白色的人才会想这些黑色的问题。

    

汉佳说:“今天白天我一直在研究尼安德特人。原始人与尼安德特人杂交孕育了现代人类,这种杂交导致人类皮肤白皙而且生殖率低,同时有些基因似乎还会导致不育症我那么白,又不容易怀孕,这在有关联但又有区别的物种之间相互杂交时经常会发生,大概我要提升心智了,要不就从读佛经开始吧。

    

我不能确定她在说什么,但是能感觉到她处在微弱概率和绝对预感的交汇处。

    

我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啊?”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笑着说:“人们要是不相互监视,还怎么向神父告密啊?”

    

“我和齐颂分手了。最近他一直说很忙,没空见面。那天又告诉我去广州了。我叫上Mery突袭了他的住处,发现他和另外一个女孩在一起。我当着那个女孩的面给了他一个耳光,还让他马上把钱还给我。我抓起对面桌上我给他买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我们就摔门走了。路上Mery对我说为这些小鲜肉生气不值得,过几天她再介绍几个给我认识好了。不过我对她说我好像已经没什么兴致了。”

    

我的脑子里想着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怎么才能做到擅长告别呢?

    

电话结束后,汉佳发了一段话过来:

 

发脾气是地狱的业因,地狱一片火海,莫生气,免堕地狱。为何要生气去地狱?别自讨苦吃,多少人常生气,最后进医院治病,赔了身体花了金钱,得罪了人,也不好受,“一念瞋心起,八万障门开”啊。

 

我给她回了一段话:

 

听说学习架子鼓是脑洞开发的好乐器,左右开弓最练脑:


右脑管创意:


1.左半身运动知觉,如左眼、左手、左脚。

2.掌管想象直觉、韵律空间等感性思维。

3.形状辨识:着重全貌,具空间感。

4.又被称作“艺术脑”。

5.情绪体察:较偏向情绪性或直觉式思考。

6.需要负担较多的正反情绪感受与处理。

7.处理事情思考,综观全面,立即解决。

 

左脑管逻辑:


1.右半身运动知觉,如右眼、右手、右脚。

2.掌管语言文字、逻辑分析、推理判断。

3.形状辨识:强调细节。

4.又被称作“知性脑”。

5.情绪体察:比较偏向理性思考。

6.能将复杂问题进行分析,化繁为简。

7.探究事情原因,线性思考,逐一解决。

 

汉佳回复:

 

听说还有更简单的方法:捏住鼻子喝茶就行。茶的香气本来会通过鼻腔粘膜和嗅觉神经传入大脑,再在脑中进行分析;但现在你闻不到香气了,大脑就只能靠舌头的味觉来拼命分析进到嘴里的东西,这样一来它就得到锻炼了。哈哈。

 

我放下手机,捏着鼻子喝了几口茶,仔细体会着忏悔书中记录了一种常见的避孕措施,就是在性爱之前或之后在女人的阴道里滴一种名叫奥那尼的草药汁。

 

安理打来几次电话我都没接,他又发了一则短信来:今天我的一个90后的学生跟我说,90后都是互联网的原住民,离开电脑就像鱼上了岸。这也是我见不到你的感觉。

    

我坐在床头,看着安理之前发来的一些信息。情人的字句,像睁着闪亮的冷眼进出大学的学生,让人分不清意图伦理与责任伦理。又像巴赫的音乐,每个音符都很重要,作品结构层层叠叠绝不像印象派那样,拿走几个音符,都不会改变作品整体结构与印象,而是各个声部会随之失去相应的内在结构。

    

巴赫,显而易见是个超人,拥有超级数学头脑……糟糕,我最怕数学了,它和爱情一样都是深藏于时空变幻中的精神密码。

    

这些密码是奇怪的变奏曲,既有结构性和整体性,还要在这种构建中体现出创造性。这个变奏曲的形式是以一个主题,引导出命题和对应命题,然后再探求演绎与对比的各种可能性,简直就是数学的求证、推导和演变。据说达·芬奇密码是一组斐波那契数列,无限靠近黄金分割率,是人类终极的美和终极的生命高度,而爱情变奏曲的密码好像还不止于此……

    

如果可以一直是幽默顽皮稚趣的“集腋曲”多好啊,据说这也是巴赫家族每年聚会时必做的游戏。他们即席演唱:“萝卜白菜让我逃跑,妈妈,如果你多煮些肉,我会待久一点;看吧,我已好久没在你身边。”这里使用了17世纪意大利流行的民歌《被甘蓝和芫荽所追赶》和德国民歌《离开家已有许久》,两者旋律以对位的方式缠绕,表达朴素的感情,让人想起:“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代我向那里的一位姑娘问好,她曾经是我的爱人。”多么有世俗的朝气!

    

我不知道我和安理的感情是不是揉杂了我们时代的超现实——现实各个因素的分离而爱,就像电影一样最可贵和最可怕的就是放大,在公与私之间、诗学与政治之间、性欲与潜意识领域甚至是在佛洛依德和马克思之间以及其他种种,凡此种种,是不是意味着我还需要更多的“尤里卡时刻?”

    

我洗完澡出来看了下手机,发现又被拉进了三个微信群,一个叫“不合群”,另外两个是“争而不破”群和“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群。最近朋友圈里的建群狂魔很多,有的人甚至建了几十个群。我在想哪天等我有空了,就组个“我们这边的意大利人”群。

    

这是一句西方谚语,挖苦意大利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即使是在血腥的二战中,意大利人都主要负责卖萌。还能怎样呢?那时意大利一个著名红酒的包装上有“喝醉了便不会畏惧战斗了”这样的宣传语。有人说过“意大利是百分之十认真的国民支撑起来的国家”,大概只有领袖是古罗马人。而勤劳的中国人则可谓“六亿神州尽舜尧”,忙到连骚扰女孩的时间都快没有了,玩笑了历史和今天。

    

前两天我跟方教练说夜里常会失眠,早晨我能不能多睡会?他笑着说你别想偷懒,你呀,练练道教的蛰龙睡功就好,这是一种睡觉也可以练的功法。他说这个方法由来已久,相传宋朝初年一位神仙陈抟老祖创的,这老道最会睡觉,还替睡觉起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说睡着的人是蛰龙,睡中练的则是蛰龙功。他讲了半天,我也不明白。

    

他很无奈,送了我一本小册子,让我自己练。可是我看来看去很疑惑,因为那好像只是睡前操练。先是静卧,但要侧卧,弓身曲足,静心,然后仰卧,用手跟两脚把身体顶起来几次,又或者仰卧强力伸蹬双脚,再侧卧。做这些没问题,可也没啥神秘性,而我一练就发现坏了。原来老道士练这功的关键似乎还在于要一手握住小鸡鸡,侧卧正躺时都一手握着。这我可难了。

    

关于小鸡鸡的问题,我不好也不想去问方教练,索性发了短信让安理去问他道教方面的好朋友。

    

安理不知什么陈抟,也不知我为何忽然要问小鸡鸡,可是他很努力地去问了一番。终于回来跟我说他们道教对于女人睡觉这回事有点不明白,好像很少谈到女人入睡前不握小鸡鸡是否改搁阴户之类。倒是有一派内丹法。称为大西江派,说是不必握小鸡鸡,一手按在丹田上就可以了。另外,这一派,讲如何让自己静下来,它们称为定,也不做体操,而是说“心息相依。”心其实就是意识,息是呼吸,心关注在呼吸上慢慢人就静定了,然后渐渐睡意上来,因而睡去,他们称为“心息相忘”,因为睡着啦。

    

“哦,这看起来比较靠谱。”我跟安理说:“可是人家不是说入定不是睡吗?我看他们修行的人都说睡是昏沉,不能真睡的。”

    

“不,人家这就是睡,据说睡得越熟越好。好了,宝贝乖,赶紧睡吧!”

 

第二天早晨,觉得头脑似乎比平时清明了一些。早晨跑完步后,我觉得没有什么食欲,不想去吃早餐,回到房间冲了一杯蜂蜜水喝,我能感觉到是因为这两天在排卵期的缘故,食欲是最低的。女人每月排卵期时,据专家说这是人类的自然本能保留至今的结果,排卵期的雌性动物会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异性身上,而不是寻找食物。生物学上说:“卵子是人体内唯一肉眼可见的细胞,”像我这种求知欲强而且一不做二不休的行动派,每次排卵期前后都会在内裤上找好久,可迄今为止一直都没见到我的卵细胞。

    

最近丹麦的一些旅行社为了配合政府鼓励生育的政策,推出了“排卵期折扣之旅,由于旅行中的男女容易激情燃烧,只要在女性排卵期出去旅行成功怀孕的话,旅游费全免,并且赠送3年免费婴儿用品,还提出个口号:”为丹麦而做。”

    

不过有点奇怪的是,他们自己不生就算了,还把精子往外送。丹麦有世界上最大的精子银行,往世界上60多个国家输出丹麦精子……我是不是也该去冷冻卵子呢……这也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后悔药……想起那次跟我一起去买奶茶的小助理非要说寒天果像青蛙卵子,搞得我喝下去后感觉体内有一堆细胞在繁殖……我们的生活也可能就是一颗卵子,必须付出巨大的、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有可能撕开一点缝隙进去,一场多么艰难的游泳比赛啊……谁放飞了情人们的气球,它拖着尾巴,飘向太阳,就这样飘去……就这样飘去……就这样飘去……

    

象是一枚精子,扎向卵子……我的热气球……我的右手用力加了几把火,一阵风突然袭来,我的左手一下没控制好,火一下子就窜到了热气球的气囊,尼龙面料的气囊迅速开始大面积燃烧方教练在步话机里大喊:“停止加火,快降!”我和小刘赶快速降,十万火急!

    

我们从吊篮里爬出来时,周围一堆人赶过来灭火,一阵手忙脚乱。方教练脸色灰白,一阵狂吼:“这太危险了!开热气球时最怕胡思乱想,你的神飞到哪去了?你怎么那么不专心?我教了这么多学员,还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你真是让我们都大开眼界了!我的血压都快冲到二百了。”

    

下午开总结会的时候,方教练让大家都谈谈对这次事故的看法。几个学员都表示要接受我这次事故的教训,在以后的训练中要专心操作,认真对待,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轮到小刘发言时,他说:“最近全世界首个太阳能热气球已经在英国成功试飞了。这样就不会再引发火灾的危险了,它能通过太阳能给普通空气加热获得动力,气球中的空气由太阳而不是丙烷燃烧器进行加热,以后,不用再通过燃烧器,我们就可以真正的离开地面了……”

    

方教练打断他的话,转头问我:“姑奶奶,你说说吧。”

   

我诚心诚意地道歉,还准备买一个新的热气球作为对培训中心的补偿。最后我说今晚请大家到外面吃涮羊肉来压压惊。

    

晚上我们吃完饭回来,在月色下,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从他扶眼镜的动作,我就知道是安理。

 

回到房间,我要安理陪我先玩会电子游戏,我们聚精会神地厮杀了起来,我玩着玩着突然停下来,和他说了今天白天训练时烧了热气球的事,他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说下次别再玩这么玄乎的东西了。

    

我看了看电脑四周,发现其实我并没有在游戏里啊,我们生活在世界上,并不理解所遇,即便在某种程度上无解,但我们却知道自己的角色。我有时觉得头脑本身可能并没有什么用处,除了可用于发现真实世界的和谐。就像拍一部电影时,你可能会在周四时出现一些情节,而其它的情节会出现在一个月之后,一个月后的情节在故事中又发生在周四的情节之前。事情就是这样,常常要经过许多奇怪的程序,问题是你喜不喜欢这个过程中的那些空气。通过动作和反动作可以随心所欲地冒犯它,像吃口香糖一样。享用它,从它身上得到你想要的,再把它吐出来,让它以新的面貌出现,既祛魅又复魅。

    

晚上我把头埋在安理的怀里,然后缠着他给我讲故事,说不讲就不睡觉。安理故意做出很困的样子,用一根手指头撑着眼皮,就像电影里的希腊船王奥纳西斯老了以后总爱用火柴支起上眼皮,开始给我讲:

    

“小说《镜花缘》第27回中讲到,海外有个伯虑国,那个地方的人有个毛病,就是对睡觉非常恐惧,生怕一觉睡去就醒不来了,所以日夜愁眠,想尽各种办法保持清醒,长期缺少睡眠的人自然是免疫力下降,极度虚弱,一旦有人实在熬不住昏睡过去便真的长眠不醒。这就带来了恶性循环,整个伯虑国的人更加恐惧睡觉了……”。


                         —未完待续—



傅一清长篇小说《一只手的掌声》已由台湾远足出版社出版,台湾各大书店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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